

又到了荷叶翻卷、莲花争艳的季节——这番景象不仅发生在公园的池塘或乡间的河浜,也延伸到了眼下的艺术殿堂。“新海上水墨画派”领军人物之一的著名画家陈家泠教授,将在京、沪推出三个不同特点的个人画展,全面展示从艺40年的创作成果。他尤其以荷花为母题,从儒学思想、人格象征、艺术手法,进行了不懈的探索,创立了人称“泠荷”的绘画语言。
读“泠荷”是养眼的,与陈家泠一起聊“画题”同样也是艺术享受。
天时——
记者:陈先生,记得您原来的名字叫陈家麟,为什么后来把“麟”改成“泠”,我想采访能否从您的名字开始谈起?
陈家泠:我是调到上海工作以后改的名。因为“泠”这个字很美,可寄托特定的含义。我生长在浙江,接受教育也在浙江,那里有著名的西泠印社,是近、现代文人和艺术家汇集的地方。上世纪80年代初,我开始探索绘画的新路,首先想到把名字中的“麟”,改成“泠”字;它既能打上故土的烙印,也象征自己艺术生命的脱胎换骨。
说来也许不信,自从我的名字改了“泠”字以后,我的绘画创作像经过炉火后产生的窑变,逐渐为画坛所关注,我的“画运”扶摇直上,这就是“天时”嘛,不管唯心还是唯物,它确实是我经历的境遇。
记者:您日前在上海中国画院举办过一个小型画展,名称叫《和美》,未来两个月又将分别在上海美术馆和中国美术馆举行规模更大的作品回顾展,我感觉《和美》这个画展除了有些为后两个展览“热身”的意味,取这样的展名是否想传递某种涵义?
陈家泠:是有那么一层意思。荷,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格象征,“出淤泥而不染”嘛。而“和美”也是我奉行的处世理念,与当今倡导的和谐主题可以说一种巧合,但并不是迎合,因为我很久以来一直是酷爱荷花这个题材。这次以“和(荷)之美”的谐音,表达我内心对于和谐理念的感悟和赞美。试想一下,如果没有和谐的社会大环境,我也不可能有好心境去画美荷。
我出生于1937年的逃难之中,经历过民族苦难,后来又遭遇过天灾人祸。回想过去,再看看今天国泰民安,有幸享受这个大好时运,我认为要珍惜、要自重,加倍努力去创作更多的好作品,才不愧对身处的和谐环境,这就是我对画展名称的诠释。
地利——
记者:接着您刚才“天时”的话题,我想到了“地利”的概念。作为家庭背景都是在浙江的您,后来与无数浙江的文人和艺术家一样,来到大上海的码头闯荡,绘画事业蒸蒸日上。当初您的人生如果变成另外一种走向的话,您能想象吗?
陈家泠:人生难以预测。我和自己的老师陆俨少就不一样,他被人喻为“搁浅在海上的万吨轮”;而我却像一叶扁舟,自由地在水中游弋,我这番话,很形象地概括了我俩不同的境遇。
我是和低一届的同学张桂铭一样,在计划经济年代,没有留在浙江,于1963年出乎意料地被分配到上海美专任教。当时上海引进人才的政策仅仅开放了两年就又关上大门,我们有幸从这个门缝中进到这里。我上一届有位上海籍的同学,他就没那么幸运。
上海是个大码头,海纳百川。过去无论文学、音乐、戏曲、油画、电影等都是从这里开拓,发祥。作为国际性的都市,她视野宽阔,信息广泛,高手林立,是艺术家成长的摇篮、蜕变的场所、长袖善舞的舞台。我偶然的错位与上海这座城市结缘,总觉得是“地利”在眷顾我。
人和——
记者:我常听您提到在浙江美院学习期间,潘天寿和陆俨少这两位前辈对您的影响比较大。虽说学业可以无师自通,但是某些高境界的精髓,或者说不能言传的灵魂,是离不开老师的亲炙和自己努力去意会,您是否认同这样的观点?
陈家泠:在今天我的绘画细胞里,确有他们两位大家的艺术因子。这就是我要谈的“人和”。
很多人不知道我以前是学人物画专业的。上个世纪70年代初,我来到上海后有幸拜陆俨少为老师,他给我的启示和教诲是多方面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陆老师给了我艺术生命。比如我吸收他的山水线条来画人物画,非常成功,我称这个为“嫁接法”。如植物经过嫁接,最后成活了,就会变成新品种,绘画的道理也是如此。
再看陆老师的用笔,不光是用笔尖,还要用笔肚,用笔根。“四面出锋、八面玲珑”。顺拖、逆进、横劈,还有顿挫。他的笔每个部位都用到,表现力就强了,有时候甚至把笔轧开,散出来的一点点笔锋也可找到很好的线条,效果很漂亮。这令我顿开茅塞,原来用笔可以如此丰富。再比如画面上留白的地方,在现实场景里都是有形态和物体的,只是在画面上不去画了而已。这些构图、空白和节奏等技法,都是在陆老师那里学到的。
同样,潘天寿教导我们用笔不能光、不能滑、不能油,要像“屋漏痕”、“虫蛀木”、“锥划沙”等精辟画论,使我至今受益不尽。
记者:如果说“嫁接法”是汲取前辈的笔墨,那么据我所知,有您自主知识产权的“渗化法”,则是您对画材运用的一大贡献。
陈家泠:虽然过去自己很努力,但说实话,毛笔一到宣纸上,纸就欺负我。因为墨上到宣纸上是要晕化开来的,没有办法驾驭它,尤其那种生宣(纸),它很薄很灵敏,越薄味道越好,就好像一匹烈马,烈马就是跑得快,但你征服不了它,它就欺负你。中国的纸既可以渗下去,也可以透上来。我想,如能与纸共命运、共呼吸,它会和你互动,发挥纸的“才能”,为我所用,达到禅宗里天人合一的境界。比方我画莲子一圈圈很美的线条,以及荷茎时断时连的感觉,就是靠纸产生出的自然效果。
记者:您的探索创新,一度被误解为“投机取巧”,但这种误解今天已被事实否定。淡淡的色彩及水墨在宣纸上组成渗化的韵味,内涵包容于似与不似之间,有意与无意之中,并凸显出洁灵之气,产生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内行不觉得俗,外行看了喜欢,这不是所有的画家能做到的,而您却做到了。
陈家泠:有争议是好事,说明我的创新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这要有点大无畏的“殉道者”精神。
画家要确立自己的艺术语言,是经过漫长并且痛苦的一次次蜕变,甚至牺牲。我在探索新的艺术境界过程中,有的技法或画法就舍得丢弃,如何理解?这就是我追求的“有法与无法之间”。其实无法不是真正的无法,它到了一定程度就是方法很多,最后变成“无法”,达到大法,造化为鲜明的艺术个性。
这种艺术语言应具有独特的思想、技巧和风格。我概括为高、难、新。高就是高品位、高格调;难就是别人不易模仿,要有日积月累的真功夫;新就是自己的独创的技法,有别于古人,有别于同时代人。不过,这些都集中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审美原理——“天然去雕饰”。
画家简历
陈家泠生于1937年,浙江省永康人。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国画系教授。1963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初习人物画,上世纪七十年代师从陆俨少先生学山水、书法、后攻花鸟。八十年代起吸收中国古代壁画和外国水彩技法,经过反复研究和实践,创造出具有中国哲理性,兼有印象派、抽象派及表现主义特点的现代国画新流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