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的回流文物,与国家抢救性地回购国宝不同,大多以一种寻求市场利润的商品,回流国内。回流文物的品类和进入形式,越来越庞杂、多样。为了保证中国艺术品市场的健康发展,对于“文物回流”的概念、内容和形式,应该有更深入的认识和审慎的评价。
散遗海外的文物回归祖国,通常有三种方式:一是通过国际公约组织,按照国际法追回;二是海外华人或收藏家捐赠;三是通过市场平台以竞卖方式。十年以来,随着拍卖成交额和成交价的迅速拉升,极大地刺激了海外藏家的求售欲望,文物回流呈现出一个逐年增量的趋势。
回流并不意味回归
●出镜嘉宾:温桂华
●身 份:中国拍卖行业协会常务理事 中国拍卖行业协会艺术品专业委员会副主任
●理论依据:回流文物具有自由进出境的合法身份。重要、珍贵的文物流入国内,复又流出的事情,已经屡见不鲜。
文物回流·潮起
经济繁荣是磁石
拍卖初兴之时,海外藏家云集国内拍卖场,于竞争中执牛耳。1994年翰海秋拍,海外著名藏家张宗宪先生,以一人之力,搏下成交总额的三分之一。海外藏家的竞买力,加之缺少对国外藏界的了解和人脉关系,内地拍卖公司征集拍品挖掘方向,更多地专注于本土藏家。此后,拍卖诞生的一系成交纪录,产生了巨大的社会轰动效应,投资艺术品的增值理论,开始深入人心,迅速催生了内地买家数量增长。内地拍卖所展示的长鲸吸虹一般的气势和购买力,在海外藏界产生了强烈的震动。
1995年秋季的拍卖会上,内地买家与海外藏家形成了势均力敌的较量局面。内地买家表现出一股势在必得的锐气,令一向叱咤风云的港台买家,也刮目相看。内地竞买力量异军突起,诱发了一场持续至今的艺术品收藏热,同时,也诱发了海外藏家的出货冲动。
1995年至1997年期间,港台等地的海外藏家,鉴于内地拍卖迅猛增长的成交势头,开始向内地拍卖公司释放藏品,于是出现了第一个文物回流高潮。这一时期的文物回流,更多的属于海外藏家的一种试探性的商业选择,因为他们对文物回流的政策了解不多。
1997年至1999年,受亚洲金融危机影响,海外的中国艺术品交易陷入低迷。与之相反,内地拍卖成交额的持续增长,市场规模持续扩容。国内注册成立的拍卖公司多达一百余家。在买家、竞买资金和拍品数量,尚未明显放大的情形下,市场扩容速度,明显超过了市场资源的挖掘深度,以至各公司的竞争焦点,不约而同地集中于拍品征集。迅速进入白热化的竞争,一方面分流了市场资源,一方面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声势。尽管,艺术品作为一种流通性的商品,受国内拍卖产生的一系列令人乐观的指数影响,源源不断地悄然流入,有效地支撑和推进了国内拍卖市场的活力和繁荣。
自2000年起,拍卖公司以团队形式,远赴境外征集拍品和招商,成为一种常规化征集手段。自2002年始,海外征集的局面发生转折性的变化。有鉴于中国市场的繁荣、尤其艺术品价格急速攀升和轮番普涨,中国香港、台湾地区以及新加坡、印尼等地实力雄厚的家族和机构,开始大量地向国内拍卖市场提供藏品。有鉴于伪赝频兴,这些传藏有绪、品精质美的文物的回流,备受藏界的青睐和追捧,由回流文物汇集的专场或特辑,成为市场普遍关注、高成交率的拍卖。
从1995年的杨永德收藏齐白石书画到2004年的陆俨少杜甫诗意册,回流文物在拍卖场上,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成交奇迹。奇迹带动艺术品拍卖市场由初创走向成熟、繁荣。
文物回流·实情
珍宝赝品均有之
改革开放带来的国富民强,造就了文物回流的可观局面和趋势,结束了近100年来中国艺术品单向外流的历史。《文物法》修订以后,首次确立了文物艺术品拍卖的法律地位,为国内艺术品交易和市场与国际接轨,拓展了更为广阔的空间,尤其简化文物进入境手续,使回流渠道通畅、自由。
以北京翰海拍卖为例,自2000年起,海外回流文物于征集品中所占比例逐年增长,《文物法》重新修订后,回流文物占征集总量的份额,由1999年的10%,增长为35%。推而论之,海外回流文物在全国拍卖市场所占比例,大约与翰海相若。由此可见,中国尤其是北京的艺术品拍卖市场,已成为亚洲乃至全球的中国艺术品交易的中心和举足轻重的市场。
“9·11事件”之后,纽约、伦敦、巴黎等市场的艺术品集散功能,虽未出现明显的弱化,可是,中国艺术品交易市场,出现了板块东移的趋势。垄断国际艺术品拍卖93%市场份额的索斯比、佳士得两大公司,先后将中国书画和瓷器的拍卖资源,从纽约、伦敦移向香港。市场版图的重整,表明中国人收藏本民族艺术品的热忱和实力,达到了一个空前水平。
文物是一种珍贵、不可复制的稀缺品。收藏人群和资金的激增,使大量的上乘之作沉淀为非投资性的收藏品。流通量的骤减,形成逼空效益,加速了价格攀升幅度。2003年“非典”之后,艺术品价格以年度20%的增速上涨,其中近现代名家书画的年度增速超过了40%。价格激涨,进一步加深了藏品的沉淀度,浮出周期随之越来越长。这一情势,使远征海外的“突围”,成为国内拍卖公司拓展生存空间和增强竞争力的重要出路。
当海外文物大举“空降”,在国内市场所占份额达到了一个俱荣俱损的数量时,自然会生出一个因果效应:即回流文物在支撑市场繁荣的同时,深刻而明显地影响着成交率,进而产生一种“反钳”力量,开始主导流入市场的艺术品的审美、价格评估等标准。拍卖公司处于来自市场、同业和藏家的多重竞争和压力之下,对于“回流文物”的审美标准、价格评估以及鉴定水平,不可避免地受到一定程度的干扰。于是,将出现一个繁荣时代常见的现象:在竞华争巧的时尚背后,珠目相混。
中国拍卖市场,经过十年的规范和发展,逐渐走出了“内陆循环,自我饲养”的格局,成为深刻影响全球中国艺术品价格和走向的国际化市场。自开辟中小型拍卖会后,凭借拍卖行业的整体信誉,大量截流了一级市场的货源和客源,进而完成了主流市场的扩张过程。
有鉴于此,拍卖公司丰富国家和个人收藏的同时,担负着引导众公审美和投资的责任。回流文物有国宝、馆藏级文物、也有一般艺术品、工艺品、甚至赝品,因此,除了考量经济价值,应该减少审美、鉴定和评估的失准,避免产生泡沫和趋利的博弈行为,以维护艺术品市场的持久健康和国民普遍高涨的收藏信心。
文物回流·展望
要引金凤凰 需栽梧桐树
自索斯比、佳士德的“圆明园遗珍”拍卖之后,国内藏家,包括国有博物馆、国有企业、民企和个人,在全球拍卖场上与海外藏家和古董商,展开了一次次尖锋对决,将竞得大量珍贵文物带回国内。
中国人在全球竞买中国艺术品,出手之猛,数量之大,引发了中国艺术品价格的全球上涨。尽管,国人在海外市场竞买艺术品,不乏有出于保值增值的投资目的、或寻找商业投机利润,但是,在竞买中常常会自然唤发出一种民族情感和爱国热忱。
通过各种渠道回流的文物总量难以统计,大部分属于非馆藏级的艺术品、工艺,甚至赝品。毫无疑问,文物回流的潮水,浮现出“国宝”,也挟裹有泥沙,因此,既不能简单地归于爱国热忱的高涨或传统审美的复苏;也不能视之是一种简单的商品输入。无论中国人自海外回购文物,还是海外文物出于趋利的本能,追逐上游市场,其中既有民族文化的振兴和抢救,也潜存着泡沫和隐患,更重要的是,不可忽略一个问题:回流并不意味回归。
回流文物具有自由进出境的合法身份。重要、珍贵的文物流入国内,复又流出的事情,已经屡见不鲜,所以,在回流的大趋势下,除了建立规范和完善的回流通道和审鉴机制,更重要的是借助媒体以及商业力量,对国民进行系统、持久的审美灌输,使保值、增值的投资行为,逐步转变为高度精神化的审美性收藏。
目前的文物回流品类,基本局限于《文物法》规定的允许国内市场流通的文物。新石器晚期至汉晋的玉器、青铜器、汉唐时期的陶器、三彩以及宋代名窑瓷器,由于国内限制流通,难以形成一个透明的、与国际价格接近的行情,因此,回流数量甚少。
这些文物是古代文明的最重要的历史坐标,代表了不同历史时期艺术和工艺发展的尖端水平,是人类的珍贵遗产。以目前国人的购买竞争力而论,已完全具有竞买实力,未能形成大流量的回归,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遗憾。
如果用一种更宽广的眼光看中国艺术品市场,当那些站在国际价格巅峰的商周青铜器、汉唐陶器、两宋名窑等珍贵文物大量回流时,才真正意味中国艺术品收藏的鼎盛时代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