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地点:西安-武汉
李:美术同盟转发《岛子现象》之后,出来了几篇抨击你的帖子和文章。很多人不知道内情,也不知道你在一个不能上网的地方写书,以为你默认了网上的议论。需要解释吗?
彭:那是绝交书,不需要解释。岛子的文章,换成另外的人,我不会回应。我觉得维持笑里藏刀的人际关系,是中国总是搞不好的一个原因。他的文章提供了公开断交的机会。
李:帖子上说,他批你的《中国古代行为艺术》,只是在学术上就事论事。
彭:他把我的文章同搞文字狱挂钩,越出了学术的轨道。清朝有个文人,写了“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两句话,有人告发他隐射满清政府,将他投进监狱。这就是文字狱。一个中国文人连文字狱都不懂,就不值得交往;如果假装不懂,那就很可怕。对于背叛过自己而又中伤他人的人,我找不到袒护他的理由。
李:先按下人格不表。有人说你只陈义人格而不讲道格,什么是道格?
彭:这要问老子。他讲道可以说,一说就不是恒常的道,而是解说者的道了。春秋战国一家一个道,这在电话里面谈不清楚,简明地说:大道无格。大道是老庄探讨的对象;中道是儒家关注的对象,仁、义、礼、智、信。现代人比较推崇的中道,强调个人的独立、自由和责任。至于小道,就是治学立场和方式。
我的文章谈到的治学方式是小道。道虽小,涉及面大。西方学术中的昨日黄花,始终在充当中国的显学,上百年不退烧。公开指责文化传播中的这种现象,肯定会遭到大面积的反批判,我也习惯了。我当学生时,文革工作队动员全体同学,揭发和批判我的反动言论,大字报贴了一面墙,据说有几条能判我终身监禁。1983年,文艺界枪打出头鸟,文学批刘晓波,音乐批谭盾,美术批我,后来被江丰还是谁压住了。前两年,一位老友批判我是当下文化的反动派,我只是反惯性而动,但不成派。
李:你同岛子的关系,陈述得太简略,你和他有什么交情?
彭:谈不上。大约在七八年前,有人带他到我家坐了一会。我听说是写诗的,就把他当成了北岛。北岛写过两句名诗:高贵是高贵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又过了四五年,他以系主任的身份,陪川美的书记来到我家,动员我调过去,而我后来找别的理由谢绝了。为什么?因为有好几个城市的熟人,都同岛子打过交道,力劝我不要与他共事。两年前我到川美开会,同他说过几句客气话。就见过这么三次。不过,我毕竟接受过他的推荐和宴请,欠了一笔债,怎么还?华容道关羽放走曹操,受到舆论的默许,因此我的绝交书在发表之前,删了几段。这也受了我的一个学生的影响。
李:有人说你的学生到上海开会,如同你的留声机,是她吗?
彭:那是一位同事,她的思想很独立,不会成为谁的留声机。她没有准备去发言,可能即席援引了我和别人的说法。我只有两个研究生,一男一女,都没有去上海。女生接触过几位基督教徒,主张隐恶扬善和息事宁人。她看完绝交书的初稿,就说这里那里要删。这样的学生很难得,因为师生关系总是以抑制和同化学生为代价。
李:你说是绝交书,但前半截明明是评论,按照流行的评论方式,似乎没有展开,或者说没有把话说尽,有人从学理的角度,说你有术无学。
彭:我的评论同学理的确没有多大关系。评论如同说知心话,在于真实和到位。有一次到尚扬的画室看画,我不太喜欢一幅朦胧无形的,就问:“没画完?”这就是批评。尚扬说:“画完了。”这是反批评。萌萌擅长写朦胧诗,展开说:“就这样朦朦胧胧才好,有意味。”三个人都表明了自己的感觉。艺术批评总有一天会回到这种原汁原味的形态,而不会走向长篇大论。你说《尚扬索隐》为什么写得那么长?那是别人约的稿,让我写两万字,那不要把人写傻吗?我于是收集了一些故事去充数,谈画的内容只有几百字。文章写得很匆忙,但冻结学理的作法却得到了读者的认可。旧式学者认定像经典哲学进行思辨论证才是学理,引经据典才算深入,那是印刷时代的习气,未来的评论染上了蠕虫病毒才会变成那副模样。
学理这个校园术语,是中国教师对学生灌输专制教材的借口。欧美教学比较开放,但所谓的学理,同样单调乏味,从古希腊逻各斯原点生发出来的种种理论,三千年形成的是独木成林的学术景观。解构主义也不令人振奋,关注的还是那个构。
中国的学理尤其让人气馁。學字很直观,表示孩子趴在大人的膝下,看大人手捧爻象谈八卦。学理的理,指玉器的纹路。玉器最能代表中国,国这个简体字出现在唐朝,中间是个玉,玉代表王权,历史极为悠久,同它挂钩的学术,缺少变化。
李:有人抨击你研究国学,但听你的解释,你对国学的根底似乎并不看好。以前有人说你是美术界的巫,擅长看相、测字、堪风水、择吉避凶之类的方术,你的书按照中国色彩分类排列,给人一种神秘的印象。
彭:我把自己摆进巫术环境,是为了写书而体会古人的心境。赵朴初是佛教协会会长,知佛而尊佛;我不同,知巫而非巫。有一次在道观体验抽签的感觉,道人要我给伏羲下跪,我说伏羲的知识我知道,我的知识伏羲不知道;伏羲当然不会给我下跪,我也不能给他下跪,就像帝王不给长辈下跪一样。
康有为、梁启超挖国学的根,是从政治上摧毁国学;几十年来国人诅咒国学,是从文化上摧毁国学。两者的立场无可厚非,但做法却类似于焚书坑儒。我研究国学,是试图从知识上重组国学同美术关联的对象。我的课题找不到合作者,如同废墟中的孤魂野鬼。等我的书出来了,人们再议论不迟。
李:有人说你才气不足而霸气有余,自称舍我其谁,认为你的文章中只有权力、欲望和名利。这些印象,他是怎么形成的?
彭:名利是社交信用卡,我不是苦行僧,自然不会刻意排斥,但不是太看重,否则就没有资格从事批评。我的头衔是研究所所长,有人说是弼马瘟。有一位德国策展人要到西安考察,德国的规矩是邀请书必须盖章,为了盖这个章而成立了研究所。研究所属于处级,我要求取消了级别。世艺网成立时,网站署名我是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我找理由请他们拿下去了。我是一个不会当头的自由分子,要当便当宣传部部长,上台的第一天就宣布这个部解散。
近十年我参加美术活动的次数,每年平均不到两次。我调进学校的前提是不参加任何开幕式和研讨会。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现成的一切都不满,但哪有什么霸气,只是常常口无遮拦。我写文章容易得罪人,却不可能成为具有独立品格的人们的敌人。
李:有人说你在体制之内,不知道在体制之外从事当代艺术的艰辛。
彭:只要呆在中国,不论社会角色如何,统统都在体制之内,我想他是指官场内外。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论是官场还是民间。民间艰辛,官场凶险。那是一个上捧、平挤、下压的动荡结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倒台,心口总是悬着一把剑。一位画画的副院长被送进监狱呆了两年,据说年轻了好几岁,大家听了都羡慕。为什么?每天画画,很放松。官场是一个金字塔式的堡垒,堡垒向来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李渊是隋炀帝的亲信,赵匡胤是周世宗的将领。官场人物不是铁板一块,不能一概而论。只是中国自古没有民主传统,堡垒攻破以后又回到了老路。
李:有人说90年代你没有关注当代,头脑和身体都不在场,现在看到当代艺术有了影响,就跑出来抢夺成果。
彭:中国当代艺术不是宠物,谁也把它抢不到自己的名下,只有当各种人物都关注它的时候,才谈得上影响。西方现当代艺术,你说算在谁的名下?路德维希家族?蓬皮杜艺术中心总监?纽约现代艺术馆馆长?名份是人世间的低档诱饵,空头招牌,关键在于你投入的过程是不是真挚,是不是觉得充实,时过境迁能不能平静地超脱。
我最向往的是全息装置和数码虚拟的当代艺术,对于粗糙的垃圾装置,对于纯属摹仿的行为艺术,我提不起兴趣,不想关注。我不可能参与和赞扬当代艺术的每一个活动,但只要置身在中国的氛围中,各种各样的信息就会包围你,制约你,就不能说不在场。在场不在场,不在于你是否像门卫死守在那里。屠户的肉案,猪头和蹄子始终在场,剥出来只是一堆骨头。
李:有人说你爱给美术界乱开药方。
彭:批评免不了开药方,有用就是好药方。按葛洪的分类,有仙药、上药和下药。下药治病,没病就不要吃;身强力壮就不必吃补药;出入官场就不能吃仙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