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文学家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这位“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所以被世人尊奉为“扬州八怪”之首，自然有他“诗书画三绝”的才华因素，但更多的是与他为人处事的怪异超俗、幽默多趣有关。下面试辑录有关郑板桥的睿智幽默的故事数则，以供读者朋友茶余饭后一笑。

 

    驴前作揖惩学官

    郑板桥少年时就十分聪明，他上学时虽然功课很好，但因为家境贫寒，却常常遭到学官（教书先生）的白眼。原来，这个学官是个势利小人。有钱有势人家的子弟，见到他这个老师，可以免礼；而穷人家的孩子见到他，却必须打躬作揖，恭敬备至。否则，不是找碴儿打板子，就是无中生有地罚站。郑板桥非常讨厌这个处事不公的学官，几经琢磨，便想出个惩治学官的好办法。

    学官为了摆阔，虽然家居不远，可每天上学堂，他都招摇过市地骑个毛驴，到后就拴在大门口的树上。郑板桥就从他的毛驴打主意。他先到毛驴的前面作个揖，再走到毛驴的后边对准驴屁股狠踢一脚。毛驴被激怒，便朝后飞起一蹄子，郑板桥早有准备，躲闪到一旁。如此这般连续多次，便产生了条件反射的结果：只要郑板桥走到毛驴面前作个揖，也不等再踢它的屁股，那毛驴的后蹄自然会踢起来。

一天早上，学官照例骑着毛驴上学堂，郑板桥见了老远就迎了上去。当毛驴走到面前，他恭敬一揖，身躬到地。那毛驴见状，后蹄飞起，一下子把学官摔了个嘴啃泥。第二天，郑板桥又到驴前作揖，依然把学官摔个够呛。那学官还十分迷信，心想：此人莫非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他命大福大，我命薄福浅，承受不了他的礼拜。于是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衣冠，认真地对郑板桥说：“郑燮，从今以后，你见了我，就免礼吧！”郑板桥听了打心眼里乐滋滋的，并做了一首诗在同学间传诵着：

 

郑燮前面作个揖，毛驴后边就扬蹄。学官摔得嘴啃泥，开口连连说免礼。

 

    咏壶泄愤嘲庸才

    传说郑板桥曾参加一新任州官的“荣升”盛会。席间有人提议吟诗助兴，人们久慕郑板桥的诗名，便一致推举他当场作诗。那州官见郑板桥衣着少彩，其貌不扬，便趾高气扬，大腹便便地走近前，面含鄙夷地说道：“既然众公都说大人诗作得好，又极力推举，就请一展奇才吧！”郑板桥对这位州官的为人早有耳闻，知道他不学无术，品行卑鄙，其升迁完全是靠巴结朝廷重臣买来的。此时到场，只是碍于多数朋友的情面，已有悖意愿，勉为其难了。见此，他不由心机一动：我何不借此吟诗的机会，嘲讽其逢迎谄媚、寡廉鲜耻的卑鄙行径，从而一泄心头的郁愤呢？想到这，恰好有一个续茶仆人提壶走过来。于是他从仆人手中取过茶壶，拿到那州官跟前，眼睛既看茶壶更瞄着州官，便抑扬顿挫地吟道———                嘴尖肚大柄儿高，才免饥寒便自豪。量小不能容大物，二三寸水起波涛。

郑板桥的诗，表面写实，实中有虚；借物抒情，一语双关。“耳聪”者一听即明。然而迫于州官情面，谁也不好道破，都直呼：“好诗！好诗！”那州官呢，似乎也听出些弦外之音来，但在众人都叫“好”的呼声中，他怎能甘心做诗的“门外汉”呢？于是，也就跟着滥竽充数地“好诗”起来。

 

空盒赠礼戏奸亻妄

郑板桥在潍县做县令时，勤政爱民，使潍县富了起来。京城大官们都想到这块肥肉上咬一口，可都被他机智地挡了回去。有个绰号叫“三拐子”的钦差不以为然，他想：凭我“雁过拔根毛”的手段，何愁他郑板桥不就范呢？于是想出个“道道”———先派人给郑板桥送去了个礼盒，郑板桥打开一看，不由一惊：“这家伙真是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他先送给我百两纹银，按礼我该10倍回赠才是啊！”郑板桥想来想去，还是把礼收了下来，然后送回一个同样的礼盒。三拐子一见大喜过望，急忙打开，却差点把他气疯了。原来盒子里并无半两银子，只有郑板桥的一首诗：

 

   芝麻郑燮拜尊翁，馈赠恩深却不恭。金银有数终须尽，无限情怀空盒中。

    三拐子见此真是哭笑不得，他决计要整治一下郑板桥，可是查来查去，就是找不出毛病来。无奈也只好回京城去了。然而他这个占惯了别人便宜的人，却总是念念不忘这件事。他想自己打了一辈子的雁，却叫雁给啄瞎了眼，于是也诌了一首所谓的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潍县挺富都想啃，啃来啃去赔了本。百两银子白搭上，疼得我觉无法困。

 

咏蟹直斥大知府

 

    郑板桥为官清正，体恤百姓，他最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的人，即使是高官显贵也不例外。

    传说他在山东潍县当知县时，他的顶头上司———一个以鱼肉乡民为能事的知府路经此地，郑板桥因鄙弃他的为人，就装作身体不适，故意不出城迎接。那知府也素知郑板桥才高气傲，便厚着脸皮进了城。衙役们报说知府已到，郑板桥心想，无论如何总得大面上过得去，便勉强为知府设宴，招待了他。

宴席上，知府见一壶薄酒，几盘淡菜，既无丰盛的山珍野味，又少有海中的生猛鲜活，只是那一小盘中的几只螃蟹还算是点荤腥，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盘中的螃蟹说道：“本府虽不谙风骚，拙于诗赋，但遇到郑大人，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吧，今天倒想吟诗一首，以助雅兴。”说罢，就以盘中螃蟹为题，不无双关地吟道：

 

    池塘洼地能栖身，身卑自傲被人擒。远离龙阙因何故？此物目中太无人。

郑板桥一听，马上知道知府对他的招待很不满。这是借吟咏螃蟹来嘲讽自己的官位卑微，清高自傲，说自己“目中无人”。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何不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以“螃蟹”为题斥其为人呢？想了想，就眼看着知府，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弦外有音地吟道：八爪横行四野惊，双螯舞动耍威风。孰知腹内空无物，佐酒下肚投粪坑。

 

郑板桥的诗针锋相对，把知府比作“腹中空无物”的下酒菜，最后被排出体外投入粪坑，知府当然知道，他实在是楚王笑晏子———自讨个没趣。

 

    写诗计惩刘府台

传说郑板桥一次顺长江而下到金陵去。船到了扬州，已是黄昏时分，迎面来了一艘高大的官船。郑板桥一打听，知道船上是刚上任的刘府台，此时正在歌舞笙箫，饮酒作乐。郑板桥很生气，看看身边的船夫，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心想：这刘府台刚刚上任就如此寻欢作乐，不顾百姓的饥苦，须想法惩治他一下才是。可自己官位卑微，直言相谏他如何肯听？思虑片刻，心生一计，就叫船夫把小船直冲大船开去，到跟前再把小船一横阻挡官船前进，如果官船上的人追问，就说是他让干的。这样就能得到很多银子。船夫虽有些犹豫，但想到银子，也顾不得许多了，把舵一转直冲大船撞去。大船被撞，一下子搅了府台大人的雅兴，便命人把船夫抓了去。一审问，船夫说是船上先生让撞的。再抓来先生，可郑板桥却装聋作哑，只是比比划划地表示自己会写字。刘府台让人拿来笔墨纸砚，郑板桥大笔一挥，连连写下五个“哭”字，刘府台一看，差点把鼻子气歪了，心里道：我刚上任就咒我“哭”，真不吉利，传令要打郑板桥。可郑板桥又摆摆手，接上文一气写出一首诗来： 哭哭哭哭哭苍天，天子新丧未半年。山川草木犹含泪，府台船中唱采莲。

 

    刘府台一看，如五雷轰顶，吓得心惊胆战。他知道碰上了厉害的角色，就又作揖，又磕头，口中连连说：“下官罪该万死！下官罪该万死啊！”

原来，皇帝死了，朝廷下令半年内停止娱乐，名曰“服国丧”。刘府台如此歌舞行乐，倘若被上边知道，那他的脑袋非搬家不可。其实，郑板桥的本意也不想要他的脑袋，只是想对他小作惩警。便一本正经地说：“府台知错，改了就好。不过，你是父母官，本该爱民如子，你看这船夫……”府台看后，马上明白，赶忙叫人送100两纹银给了船夫。

 

    吟诗出对断公案

    一次，郑板桥夜间审案，原告是位教书先生，状告他在当地一家大财主家教了一年私塾，原定为八吊钱酬金，但期限已过，主人就是赖账不给。那被告财主能言善辩：说先生教书纯属滥竽充数，误人子弟，并列举了种种不学无术的事实。言之凿凿，入情入理。

郑板桥想：莫非这先生真无才学，否则财主何必赖账？思考片刻，不由灵机一动：我何不吟诗出对试试先生的才学？于是，便似漫不经心地吟出两句诗来：

 

    芝麻虽小也称官，浑浑噩噩些许年……

    被告财主见郑板桥不再问案，倒吟起无关紧要的诗来，觉得自己有望胜诉，不禁高兴异常。可原告先生却不这样想，他知道郑板桥这是试验自己是否有真才实学。他稍一沉思，就续上了两句：

糊涂是假真明断，水清方见是青天。

先生这两名诗续得很好，不仅合乎韵律，还暗引郑板桥”难得糊涂“的名言，并蕴含”只有清官才能明断“的寓意。郑板桥当然明白其弦外之音，但觉得只续两句诗，还不足以证明有才学，就又出一上联，要求先生快速对出下联。

 

其上联是：四面灯，一层纸，辉辉煌煌照遍东西南北。

 

郑板桥的上联出得极好，可谓即时即景的写实之作。而先生也非等闲之辈，他稍作沉思，就即事即情，巧妙地对道：一年学，八吊钱，清清贫贫历尽春夏秋冬。

    郑板桥一听，确信先生绝非浪得虚名，实在是个有真才实学之人，就毫不犹豫地判先生胜诉，并罚被告诬陷好人，加倍付给酬金。被告无奈，只好老老实实地给原告先生16吊工钱。

    见微知著辞官去

    郑板桥为了办案少出差错，经常乔装到民间私访。在一次私访中，所带的银钱用光了，他只好和两个衙役宿在破庙里。他与一个衙役睡在神台上，另一个衙役守在门口。天快亮时，郑板桥突然被“吱吱呀呀”的声音吵醒，他借着朦胧的晨光一看，原来是几只老鼠在偷他们仅剩的五个鸡蛋。一只老鼠抱着鸡蛋滚下桌子，另一只老鼠咬住它的尾巴往洞里拖。郑板桥觉得很有趣，怕惊动它们，就悄悄地看着。不一会儿，五只鸡蛋全被拖走了。这时，天已大亮，可两个衙役睡得正香。他想与衙役开个玩笑，就拍响桌了，叫他们起来。衙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慌地起来，站在供桌前。郑板桥对守门的大喝一声，说：“鸡蛋哪里去了？分明是你趁我们睡着时偷吃了！”那衙役慌忙分辩，郑板桥便喝令打他20大板。他却慌忙招了。还煞有介事地编了一段自己如何如何“饥饿难忍”的词儿。

    对此，郑板桥不禁叹道：“鸡蛋明明是老鼠偷走的，我是故意逗你，不想你却怕挨那20板子就屈招了。由此看来，我不知屈打成招、断错多少案件，做出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啊！不如趁早散伙，大家回家去吧！”

    回到县衙后，郑板桥心中始终念念不忘“老鼠偷蛋”一事。一天，他看完10首《道情诗》后，又作了一幅《深山幽竹》画。他望着自己画中那远山绝壁、峭石幽竹，忽然生出一种“此中有真意”、“悠然见南山”的感触，他便提笔写下了身居官场的最后两首诗———

其一：深山绝壁见幽兰，竹影萧萧几片寒。一顶乌纱须早脱，好来高枕卧其间。

 

其二：一枝画笔春秋笔，十首道情天地情。脱去乌纱真面目，泼干墨水是平生。

 

    遗言教子警世人

    郑板桥辞官归隐后，过着卖字画的清贫生活。他虽然当过县官，可从不以官宦之家自居，经常教导他的子女们生活要俭朴，为人要谦恭礼让，更要自立自强，做个自食其力的人。他虽然晚年得子，对这小儿子特别喜欢，但丝毫也不娇惯、溺爱他，反而经常通过各种方法来培养儿子的自立能力。

传说他在临终时，叫小儿子亲手做几个馒头给他吃。当小儿子做好馒头端到他病床前时，他已经咽气多时了。儿子悲痛欲绝，大哭不止，突然看到他手中攥着一张纸，那上边不知是什么时候写好了几行字。小儿子仔细一看，原来是郑板桥的遗嘱和一首诗。

 

    其遗嘱是：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自己干，靠天靠人靠祖宗，不算是好汉。

其遗诗是：祖业父财岂可凭？如山霜雪也消融。凌云万里雏鹰翅，搏宇总须先自丰。

郑板桥的儿子看完遗嘱和诗后，跪在郑板桥尸体前发誓道：“爹爹，您放心好了，我一定铭记您的教诲，真正做个自食其力、无愧于郑门列祖列宗的人。”

 

    郑板桥的遗嘱、遗诗，可谓给后人上了一堂“自立自强”的生动的一课。（摘自《新聊斋》张国学／文）

 

（来源：美术报）